随着建筑数字化、智能化水平不断提升，楼宇管理系统（BMS）、暖通空调（HVAC）、照明、能源管理、消防及安防系统正在通过物联网（IoT）和运营技术（OT）网络实现更深层次的互联。然而，连接能力的提升也带来了新的安全挑战：谁应该负责智能建筑系统的网络安全？BMS平台是否能够承担全部安全责任？
近期一篇关于智能建筑安全的文章指出，答案是否定的。BMS平台虽然是建筑智能化系统的重要管理入口，但它并不能独立解决OT和IoT环境中的所有安全问题。真正可靠的安全体系，需要设备制造商、系统集成商、建筑业主以及运维管理团队共同承担责任。
从罕见漏洞事件看智能建筑安全风险
在智能建筑领域，网络攻击事件相较于传统IT系统并不常见，但这种“低发生率”并不意味着低风险。恰恰相反，一旦底层控制系统遭受攻击，其影响可能远超普通信息系统。
2026年7月15日，美国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（CISA）将KNX协议连接授权选项1（Connection Authorization Option 1）的漏洞CVE-2023-4346加入“已知被利用漏洞”（Known Exploited Vulnerabilities，KEV）目录，原因是已有证据表明该漏洞正在被实际利用。
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事件，因为KNX作为全球广泛应用的建筑自动化协议，通常被认为属于相对封闭的楼宇控制领域，而非传统互联网攻击目标。
CISA发布的KNX安全公告（ICSA-23-236-01）指出，攻击者可能通过该漏洞与KNX安装系统建立连接，擦除未启用额外安全机制设备的配置，并设置BCU密钥，使设备进入锁定状态。该漏洞影响所有版本，目前不存在软件补丁，其缓解方式主要依靠安全配置，而不是产品升级。
这一事件说明，智能建筑安全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漏洞数量，而在于建筑控制系统一旦暴露在不安全环境中，攻击者可能直接影响现场控制层，而传统IT系统中的备份恢复机制并不一定适用于建筑OT环境。
第一层挑战：安全需求缺少明确责任主体
智能建筑安全问题首先源于标准层面的责任缺失。
早在2003年，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（NIST）就在NISTIR 7009报告中指出，BACnet标准中的第24条网络安全机制长期缺少实际应用。
2019年，ASHRAE通过135-2016标准增补文件，将原BACnet第24条“Network Security”从标准体系中移除。原因并不是该技术存在严重缺陷，而是行业采用程度有限，同时BACnet Secure Connect（BACnet/SC）正在成为新的安全方向。
BACnet/SC通过TLS 1.3建立更加符合现代网络安全要求的通信机制，但其推广仍然面临现实挑战。
根据BACnet测试实验室公开信息，截至2026年7月，其产品数据库中包含来自235家制造商的1633个产品。采用B-SCHUB（BACnet Secure Connect Hub配置文件）的产品数量仍然非常有限，仅涉及两家制造商的三个产品系列。这并不能代表全部市场情况，但反映出BACnet/SC的大规模部署仍处于发展阶段。
与此同时，许多实际运行中的建筑自动化系统仍大量依赖BACnet/IP和MS/TP现场总线。NIST SP 800-82r3指出，工业控制系统底层设备中，许多设备甚至无法实现身份认证。
这意味着，智能建筑安全不仅取决于上层平台是否具备安全功能，更取决于底层设备、通信协议以及项目实施阶段是否建立了完整安全体系。
安全需求已经提出，但行业仍缺少明确的责任主体。
第二层挑战：建筑资产管理责任缺失
协议安全解决的是“如何通信安全”，但无法回答另一个关键问题：哪些设备正在连接？谁负责管理这些设备？这正是智能建筑网络安全中经常被忽视的问题。
一些已公开的KNX攻击案例显示，风险往往并不是来自协议本身，而是来自设备暴露和资产管理缺失。
例如，某欧洲建筑管理系统遭遇攻击时，攻击入口来自一个暴露在公网中的UDP端口，最终导致大量KNX设备失效。另一起事件则源于施工阶段安装的IP网关，该设备原本应该在建筑交付后拆除，但由于管理疏忽一直保留，并未被停用。这类问题反映出建筑智能化项目生命周期管理中的薄弱环节。
美国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（Lawrence Berkeley National Laboratory）发布的相关指导文件指出，建筑业主主要负责防火墙策略和网络分段，而供应商负责加密、用户管理、系统更新以及日志管理。
德国联邦信息安全局（BSI）的研究也发现，部分建筑远程维护访问存在安全措施不足、记录缺失以及责任边界不清等问题。
因此，智能建筑安全的第一步不是部署更多安全软件，而是建立完整的资产清单，包括哪些控制器存在；哪些设备可以远程访问；哪些供应商拥有维护权限；哪些通信路径连接外部网络。没有资产清单，就无法进行有效安全管理。
第三层挑战：法规推动互联，但安全责任仍不明确
在欧洲市场，建筑智能化法规正在推动更多建筑部署楼宇自动化和控制系统（BACS）。
欧盟修订后的《建筑能源性能指令》（EPBD，Directive EU 2024/1275）要求，在技术和经济可行的情况下，非住宅建筑应配置建筑自动化和控制系统，并强调不同厂商系统之间的互操作能力。然而，该法规更多关注能源效率和系统互联，而对于网络安全责任主体并没有进行明确划分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EPBD文本中仅一次提及“网络安全（cyber security）”相关内容，位于附件四关于最佳可用技术的描述中，但并未形成针对建筑运营主体的明确安全责任要求。
与此同时，欧盟委员会实施条例（EU）2024/2690涉及数字服务供应商安全要求，其中包含通风、空调以及环境控制相关内容，但其适用对象主要依据企业提供的数字服务类型，而非建筑本身。
这导致一个现实问题：建筑越来越智能，系统越来越互联，但谁负责这些系统的安全治理，仍缺少统一答案。
建筑智能化项目交付阶段，应形成可验证的安全成果
对于智能建筑项目而言，仅在产品宣传中强调“安全设计”并不足够。真正重要的是，在项目交付时形成可检查、可追溯的安全文件。
一个成熟的智能建筑项目，应至少具备以下安全交付成果：首先，应建立完整设备资产清单，明确每个控制设备的位置、型号、通信方式以及账户能力。其次，应建立权限管理体系，包括不同角色的访问权限，例如查看报警、确认事件、修改控制参数等。第三，应记录所有远程维护路径，包括供应商、维护账号以及访问方式。
此外，还需要明确：
- 谁负责管理远程访问；
- 谁持有系统密钥；
- 谁负责证书管理；
- 谁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关闭外部访问。
对于KNX系统，应确保BCU密钥作为项目文档的一部分移交给建筑业主，而不是由施工方或集成商单独掌握。对于BACnet系统，应关注BBMD（BACnet Broadcast Management Device）配置，确保网络分区和通信边界清晰。这些文件和记录，是建筑智能化系统从“可运行”走向“可安全运营”的关键。
BMS平台重要，但不能替代整体安全体系
随着智能建筑平台的发展，越来越多BMS和IoT平台开始整合HVAC、照明、能源计量、消防和安防系统。
例如，一个现代化建筑物联网平台可能需要支持BACnet、Modbus、OPC UA等几十种协议。但这也意味着，平台安全水平会受到所连接设备和协议安全能力的影响。
因此，平台安全和建筑安全并不是同一个概念。BMS平台可以提供：用户身份管理；基于角色的访问控制（RBAC）；操作日志；配置变更记录；与企业身份系统和SIEM平台的集成。但平台无法替代：网络隔离；防火墙策略；现场设备安全配置；老旧协议风险控制。尤其是在传统现场总线环境中，如果底层设备本身缺少身份认证和加密能力，上层平台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
换句话说：平台可以管理安全，但不能创造底层不存在的安全能力。
智能建筑安全的核心，是明确“谁负责什么”
目前，智能建筑网络攻击案例数量仍然有限，但这并不能证明风险不存在。由于大量建筑OT设备缺少完善日志机制，很多潜在事件甚至无法被发现或归因。
因此，行业真正需要关注的问题，不是简单统计攻击数量，而是回答：这个建筑有哪些控制设备？哪些设备可以连接外部网络？谁拥有这些设备的管理权限？谁负责维护这些安全措施？
对于建筑业主、设计院、系统集成商以及设备供应商而言，未来智能建筑竞争力不仅体现在节能、自动化和智能化水平，更体现在系统是否具备长期、安全、可持续运营能力。智能建筑正在成为数字基础设施的一部分，而安全，也必须成为建筑智能化设计、建设和运维全过程中的基础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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